付杰
《她比时代快半步》 索菲·柯林斯 编著 石平萍 译 广西人民出版社
简·奥斯丁的传记似乎很不好写。这位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英国女作家,一生久居乡村,极少旅行,未曾出国,终身未婚,文学事业也由哥哥代为打理。她离世后,姐姐烧掉了她的大部分信件,很多珍贵一手资料化为灰烬,很多事情只能靠后人猜测。正如弗吉尼亚·伍尔夫所言:“在所有伟大作家中,最难以捕捉她的伟大瞬间,最难以揭示她的创作奥秘。”
尽管人生缺乏传奇色彩,简·奥斯丁却堪称英国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巨匠。在她所处的时代,女性小说家接连涌现,但在玛丽·雪莱、盖斯凯尔夫人、勃朗特三姐妹、乔治·艾略特等人之前,奥斯丁率先被后世公认为伟大作家。历经两个世纪的检验,单论文学成就,英国能与她比肩的女作家仅有乔治·艾略特与弗吉尼亚·伍尔夫;若结合作品传播度,其小说被海量影视化改编,流行程度远超后两者。
由于生平资料有限,市面上奥斯丁传记虽多,却少有大部头作品。即便公认篇幅最足的克莱尔·托马林《简·奥斯丁传》,中文版也仅407页,在传记文学中只属中等体量。《她比时代快半步》作为一部奥斯丁小传,以精简笔触梳理其人生脉络,涵盖小说创作、家庭成长、情感经历等核心内容。该书英文名为《Jane Austen's Notebook:The Life, Times and Writings of Jane Austen》,中文译名“她比时代快半步”,精准抓住了“时代”这一关键词,捕捉到了奥斯丁其人其作的精神内核。
打破桎梏的伟大作家
简·奥斯丁生于1775年12月16日,逝于1817年7月18日,在她的时代发生了不少改变人类历史的重大事件,如美国战争、法国大、拿破仑战争等,英国也深度卷入其中。但她的小说几乎未对这些宏大历史展开书写,这也成为英国小说与法国、小说的显著差异——英国作家向来较少聚焦浩荡时代背景,而这一创作特质,从奥斯丁已经开始形成。
但这绝不意味着奥斯丁的作品是流于表面的通俗言情小说。在优雅细腻、机智诙谐的情节之下,藏着深刻的社会思考与人性洞察。她以乡村庄园的方寸天地为舞台,在《理智与情感》《傲慢与偏见》中,深刻揭示了父权制下女性的依附地位与生存困境;在《曼斯菲尔德庄园》《爱玛》中探讨道德责任与自我认知;在《劝导》中辩证剖析理性与情感的关系,这些深藏于文字中的思想,正是伍尔夫所赞誉的“伟大瞬间”。
抛开小说主题和思想深度,仅就写作本身而言,奥斯丁依然超越了她那个时代。奥斯丁家有八个孩子,虽然她没有“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”,还要履行女儿责任,只能挤出时间创作,但她是幸运的:父母支持女性接受教育,家人始终鼓励她创作;父亲不仅赠予她写字台,还为她购置昂贵的书写纸;家人不仅是她的第一读者,还全力帮她争取出版机会。
1809年,兄长爱德华为她与母亲提供了乔顿乡舍,稳定的居住环境让她迎来创作巅峰。此后近十年间,她修订完成《理智与情感》《傲慢与偏见》,创作了《曼斯菲尔德庄园》《爱玛》《劝导》等几乎全部代表作(《诺桑觉寺》为早期作品),迎来了文学生命的黄金期。
在乔治王时代,女性作家多创作流行的哥特小说与风俗喜剧,小说本身在当时也属于地位低下的消遣文体。奥斯丁却另辟蹊径,戏仿哥特小说、深化风俗喜剧,用通俗的情感故事承载严肃的思想表达。她为小说这一新兴文体注入了复杂性与艺术性,重新定义了小说的价值:它不仅是茶余饭后的消遣,还是一种具有艺术高度与道德探究的文学载体。
超越世俗的觉醒女性
以现代眼光来看,奥斯丁在个人情感上保持着同时代女性罕有的清醒和理智。要知道,在她所生活的年代,女性的日常生活仍然处处受限,其价值取决于丈夫或家庭的地位和财产,因此嫁一个好人家是社会对女性的唯一期待。1802年,奥斯丁的一位女性好友的弟弟向其求婚,对方家境优渥,是庄园继承人,能为她提供安稳无忧的生活。奥斯丁答应了,但在一夜深思后,又毅然推翻了此前草率的承诺,拒绝了没有爱情的婚姻,正如她所写的,“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在生命中为爱而结一次婚。”奥斯丁这种不为金钱和地位而步入婚姻的态度,显然领先于当时的社会观念,闪烁着现代女性的思想光芒。
没有选择婚姻,就意味着无法脱离家庭,奥斯丁既没有雄厚的家产养活自己,时代条件又不允许她外出工作,自然也就无可言。在生命的最后五六年,奥斯丁的小说连续出版,她终于有了不错的收入,至少可以不再依赖兄长的供养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奥斯丁或许无意追求女性,却用行动彰显了自己的自由。
领先时代的文学先驱
奥斯丁并不是一位女性主义者(“feminism”一词当时还没有被创造出来),但或许可以这样说,她是一位具有女性主义意识的先驱作家——她通过小说揭示了女性的身份附属,解构了父权制和夫权制,并主张女性在情感和婚姻中的自主权。
正因如此,文学评论家F.R.利维斯将奥斯丁称为“第一位现代小说家”。她的创作思想、人生选择都远远走在时代前列。虽然她在世时未能收获应有的文学声誉,却在维多利亚时代慢慢沉淀,于20世纪初迎来文学地位的爆发式提升,最终成为英国小说伟大传统的奠基人之一,完成了从匿名作家到经典文豪的蜕变,成为真正大写的“A LADY”。
在奥斯丁去世一个世纪后,世人才发现了她的价值,赶上了她抢先的脚步。即便至今,世人仍无法确定她的真实肖像,但她的文字早已跨越时空,永葆生命力。正如乔治·亨利·刘易斯所言:“斯人之作,青春永驻,无可替代。”(作者为书评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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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8